往事成疴:《青台镇》@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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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成疴:《青台镇》@郑长春长篇小说连载(第十八章)
作者:  郑长春

  编者按:2020年3月29日,编者从远在西安的知名作家、社旗籍文友郑长春处获悉,其历时10年有余,全书44万字,53个章节,倾力创作的长篇小说《青台镇》问世并将于近期出版发行,编者先睹为快,欣赏了部分章节,获益匪浅。

  

郑长春长篇小说《青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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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九个月后,赵竹菊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起名树生,李泰然中年得子欣喜若狂。满月那天,呼朋唤友,在府上大摆宴席,远近土豪绅士纷纷前来送礼致贺。

  

  丰盛粮行老板侯超群,为了借机给李泰然搞好关系,专门到李府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来担红薯粉条、米面和小磨香油表示祝贺,张青屏踊跃前往。

  

  中午开宴,张青屏随众人就桌举筷吃饭,李府管家、李泰然的舅舅董保国见他衣着褴褛,其貌不扬,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席,并训斥说:“你小子何等人?真不知天高地厚,敢登大雅之堂。”

  

  众皆撇嘴大笑。

  

  张青屏气得忍不住放了一个响屁,董保国赶紧手捏鼻子,并呸呸呸个不停,于是就有人戏谑道:“咋,吃这东西也得吐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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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摄影:寻觅梦)

  

(特别提示:本文中人物摄影作品与本书无关,著作权及肖像权归作者)

  

  张青屏面红耳赤,只好端着碗筷离席,独自蹲到磨坊吃饭。他耳闻客厅划拳行令,杯盘叮当,心中怒火中烧,暗自发誓:“日后,我张青屏如果闯不出个人样儿来,誓不为人!”

  

  赵竹菊抱着孩子随丈夫李泰然敬完酒,发现坐席间没有张青屏,便趁李泰然与宾客搭话之际四处寻找。

  

  李泰然一步三摇满脸通红地走过来,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拿着儿子的尿布,对那几个开玩笑的亲友礼貌地点了点头,很小心地把尿布垫到儿子的屁股底下,然后用亲呢的口吻说:“竹菊,你才生完孩子,不要乱动,当心累坏身体。”

  

  赵竹菊看了李泰然一眼,没说什么,他是了解这个男人的,在人前,他总是表现出和颜悦色大方体贴的样子来,亲友们都以为他有“绅士风度”。可是一回到家里,温柔和善、体贴大方就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为了照顾李泰然的面子,她顺从地走出大客厅,李泰然站在门口向她比个眼色,让她过来,等赵竹菊抱着孩子走近,李泰然伏在他耳边小声说:“这里太噪杂,空气又不好,你抱着树生先出去转转,累了就到房间歇着。”

  

  她也装出一脸笑意,向朝客厅里的亲友们礼节性地打个招呼说:“你们慢慢吃哦,孩子睡着了,我要把他抱到屋里去,也就不给大家挨个敬酒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补上。”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亲朋好友也忙齐声应道:“好咧,您忙去吧。”赵竹菊嫣然一笑抱着孩子向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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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走过一间屋子又一间屋子,四下里找张青屏。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儿。这个家伙在这饭口上会跑到哪里呢?他心里是不是有啥事?

  

  她正纳闷着,忽听后院东北角的磨坊里有动静,便索性过去看看。谁知,走近一看,见那干草和驴粪遍地的磨道里,满脸怨气的张青屏正独自一人蹲着啃干馍。她心口一热,眼泪都快要落了下来,带着责怪的语气说:“你这人真怪!人家都在大厅里喝酒,你却一人蹲到这里吃独食?”

  

  张青屏没好气地说:“我想蹲,不用你管。”

  

  赵竹菊扭头往外面看了看,院子里空空荡荡,却能清楚地听到大厅里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有人在问:“这李少爷中年得子,真是喜从天降啊,当年少爷和少奶奶结婚的喜酒没喝上,现在儿子的满月喜宴总该喝上吧?大家说是不是呀?”

  

  一些喝酒已经喝成云里雾里的家伙就附和着起哄:“是哩,今天我们要把结婚喜酒和儿子满月喜酒一起喝,喝个高兴,喝个痛快,不醉不罢休,伙计们,快让少爷请少奶奶来赏我们喜酒啊!”

  

  赵竹菊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忙从衣服里扔出几个大洋,说:“算我欠你的,你拿着到外边买点好吃的吧。”

  

  等张青屏站起来赌气地说完“我不要”,赵竹菊已经抱着孩子到那边卧室去了。

  

  张青屏觉得自己真笨,笨得像头猪,埋怨自己怎么刚才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呢?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他捂着头蹲下来,想起往日的一幕幕,便一行热泪簌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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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竹菊把孩子在卧室安顿好,才忍着气,假装一脸笑容,款款来到大厅,她在门口见李泰然喝得满脸通红正在与几个乡绅说话,便悄悄朝管家董保国招招手,董保国忙笑呵呵地跑出来,点头哈腰地问:“外甥媳妇,您有啥安排?不过,你来的正好,有几个酒量大的伙计正等着你敬酒呢。”

  

  “让他们先等一会儿。”赵竹菊见董保国离自己太近,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忙往后退几步,站到了门外,压低声音故意问他:“咋没见张青屏在里面呢?”

  

  “让他到一边去了。”董保国随口说道。

  

  “他和大家一样,累了一上午,为啥不让他坐桌前吃饭?舅舅,你是这总管是咋当的!”赵竹菊愤愤不平地说。

  

  董保国见外甥媳妇赵竹菊面带怒气,一时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陪着笑脸,说:“一个下力的,有啥资格跟大家坐一起!”

  

  “舅舅,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大家一块干活,下的力气都一样,凭啥到吃饭的时候,别人都能坐桌前吃喝,为啥偏偏把他撵了?这样做太不合适吧。”赵竹菊语气重重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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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甥媳妇你息怒,请听我说,这事不是我不懂规矩,是俺外甥泰然他有交代……”董保国忙给赵竹菊解释说。

  

  赵竹菊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过了片刻,她很平静地对董保国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好咧,外甥媳妇,你多保重身体,我忙去了,有事尽管吩咐!”董保国恭敬地点个头,便返回大厅。

  

  赵竹菊听到李泰然正在里面大声与人说话,也没打扰他,避开众人的目光,一个人默默地回屋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青屏在吃饭时虽受人所辱,当时肚里窝着一股气,但事后想一想赵竹菊给他说的话,也就释然了,每天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天从早到晚照常和别人一起种地、放牛,吃罢饭就黑灯瞎火在磨坊里睡觉。

  

  从办了孩子满月宴后,李泰然仿佛也觉察到了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把赵竹菊看管得很严,平时只准在院里跟那些老妈、丫环说话,不允许她给任何男人接触,甚至多次给赵竹菊说他想解雇张青屏。

  

  不让她单独到院外活动倒还罢了,但对于李泰然不停地给她说想解雇张青屏一事,她却意见很大,实在忍无可忍时就跟李泰然较真说:“你这样做,不是明显地卸磨杀驴吗?”

  

  “我李泰然就是卸磨杀驴又咋地?他就是我们家里的一头驴!”

  

  “好,好,我算把你李泰然看透了,有本事你就杀吧。”

  

  赵竹菊抱着孩子用脚把门一揣,气呼呼地出去了。

  

  李泰然觉得这女人自从生了孩子后言行很反常,似乎处处给自己作对,过去她可不是这样啊,就算有时候受了什么委屈,也是一肚子苦水自己咽,从来不会、不愿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大声小调地争论不休。但她现在却跟过去大不一样了,遇事就想发脾气,好像他李泰然骗了她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两个人竟然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唉,他真有点接受不了,是不是她赵竹菊认为自己生了孩子有功劳,开始脾气变大了?是不是她跟张青屏那王八蛋借种后假戏真做产生了感情?难道真如古书上说的“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吗?做男人难啊,做个顶天立地、冠冕堂皇的男人更难。男人谁都想找个漂亮媳妇,可这漂亮媳妇可不是谁都能伺候好的,你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算我李泰然倒霉,倒八辈子霉娶了这个叫人好吃不好消化的女人,你让她闹腾吧,让她对那姓张的家伙好吧,等你折腾美了,骚情够了,就知道香臭了,我李泰然也不是被人吓大的,在社会上这么多年啥人没见过,有能耐的女人,吃软饭的男人,啥货色没见过?哼,他张青屏一个要饭的,敢跟老子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最后他妈的连媳妇都快成他的人了,这让我李泰然的脸往哪儿放啊?

  

  李泰然眼看着赵竹菊气呼呼地出去也没理她,反而自嘲地撇了撇嘴,一脸坏笑,一只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在那硬硬的胡子茬上轻轻摩擦,一遍又一遍,像割韭菜一样,这种毫不怜惜的习惯性动作,他自己都感觉残酷而不忍。此刻,他想起了他妈董金娜给他在屋里说的话,女人呐不能老惯着她,惯得时间长了就惯出了毛病,把猫惯成老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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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看她能往哪儿跑?反正老子也有后人了,怕什么?你有本事随便折腾去!”李泰然悻悻地朝地上呸一下,迈开双腿向老太太房间走去。

  

  此时,阳春三月。天很蓝,像一块水洗过的大蓝布,蓝布上一片一片的瓦块云浮来飘去,排得很有节奏,犹如蓝色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波浪。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有人在地里喔喔……嗒嗒……咧咧地吆喝牲口,中间还夹杂着鞭子甩出的一阵阵脆响。

  

  临近中午,尽管太阳高照,但风一吹来,身上还是冷飕飕的。

  

  在蓝天白云下,一身破旧棉衣的张青屏傻傻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

  

  “灰灰菜,菜灰灰,他妈领个小乌龟。乌龟上地拾柴火,他妈搁家烙油馍。烙的油馍没有花儿,踢了他妈两腚光儿。他爹背着卖,他妈往下拽。两拽三拽把乌龟拽成了猪八戒。”

  

  他在麦田里拔完草,站在地头扶着锄把晒太阳想心事,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咳嗽,接着传来熟悉乡间童谣,忍不住扭头一看,是让他日夜思念的心上人来了。

  

  只见赵竹菊穿着一身大红绣花棉袄,怀里抱着个蓝色小棉褥,棉褥里躺着睡着小宝宝李树生,边走边唱着民谣。

  

  看见赵竹菊含情脉脉地走来,张青屏的心口猛地晃了一下,以为做梦,直到听见赵竹菊笑着叫他的名字,他才如梦初醒,忙扔开锄头相迎。

  

  “少奶奶,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张青屏向四周看了看,心疼地用手捋了捋赵竹菊散在胸前的几缕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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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我怎么来的?风大就不能来看你了?对了,以后不许你再叫我少奶奶,叫我竹菊。”赵竹菊娇态可掬,翘起嘴巴让他亲,又嘟嘟哝哝地说:“都是你干的好事,现在让我也两手闲不下来了。”

  

  “好,好,记住了,少奶奶,不,不,竹菊。”张青屏激动地纠正着,心里像揣个小兔子。

  

  他火红的脸上冒出了汗,赵竹菊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帕为他柔柔揩拭说:“我是想你了才来看你的,几天不见你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像得什么病了一样。”

  

  “我也是,我也跟你一样的,好长时间没见你,都把我担心死了,猜想你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张青屏一下把她拥入怀里,捧着她的额头亲了亲。

  

  赵竹菊爱怜地看着青屏说:“我能有什么事呢?都这么大人了,看把你担心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啥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总感觉到心里藏着一个人,肚里憋着一股气。”张青屏说着便又想亲赵竹菊。

  

  赵竹菊把小棉褥轻轻放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直起腰身,臂膊便顺势吊到了张青屏的脖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张青屏轻轻地揉捏着赵竹菊的脸蛋,像揉捏着一个甜甜的桃子,感觉很温润可人,恨不得一口咬下去,他嗓子干干的,有点发痒,便使劲地往下吞着吐沫,并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快步上前,一把抱起赵竹菊,进了河边的小树林。

  

  两个人好久不见,这会儿都颤抖不已。

  

  张青屏遇上她,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的女子,有不枸一格的个性,有才情迸发的灵性,有万千洒脱的风情,有善解人意的心性,白天她像一轮太阳,暖;晚间她就是月亮,媚。在他看来她是一朵洁静的菊花,尽管一不小心沦落风尘饱经世事,但她能逆来顺受,灿烂地欢娱,超然地美丽。这种女人让人欢喜让人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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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坐在树林的草地上,开始是紧紧拥抱着,接着是嘴对着嘴,后来是舌头搅着舌头,两个舌头好像两扇小小的肉磨,一会儿你磨我,一会儿我磨你,时而站着磨,时而蹲着磨,时而躺着磨,两个人睡在树下,紧紧地胶在一起,那津液就成了流淌的语言。

  

  心智已经燃烧到那种程度,肉体也开始跟着燃烧。这种燃烧是从里到外的,先是舌尖对心灵的诱惑,再是精神对肉体的勾引,亲着亲着,身体的有些部位就接触在一起了。

  

  赵竹菊在下边忍不住哼哼呵呵起来,一会儿用牙齿咬着张青屏的肩头,一会儿双手胡乱地抓着他的脖颈,张青屏就觉得心里火烧火燎。

  

  赵竹菊觉得她抱着的就是一团火焰,一团热流四射的熊熊烈火,触到哪里哪里都有火热的回应。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游离,想到了李泰然,可那火焰很快将她仅有的一丝游离烧成了灰烬,她在心里大喊着:“张青屏,张青屏,让这团烈火来得更猛烈些吧,我要彻底把自己燃烧一次,我要浴火重生……”

  

  两个人正要死要活的,旁边的小宝宝突然哇哇哭起来。

  

  赵竹菊呻吟着说:“不,不,不管,不用管他,哭一会儿就好了。”

  

  “啊,不能让孩子在太阳底下这样哭,时间长对嗓子不好。”张青屏惊叫一声,身体便僵住了。

  

  竹菊感觉到了什么,身体软了下来,也不咬不抓了。

  

  张青屏便又猛地一动,竹菊又像触电一般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一边亢奋地喘着气,一边摆动着脸想叫唤。她怕声音惊扰熟睡的儿子,只好又紧紧地咬住青屏的肩头,两只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抓来抓去。

  

  张青屏一边勇武,一边用嘴巴吻着她的额头,嘴里迷醉地叫着:“竹菊,竹菊……”

  

  赵竹菊紧紧地抱着他,嘴里嗯嗯着,眼睛微微睁一下,又慢慢地闭上,深深地沉入甜甜的幻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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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润完了,两个人搂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望着天上的飞鸟和浮云,谁也没说话。就这样,他们在空旷的树林里,在凝滞的空气中,默默地相依很久,看天色不早了,才相视一笑穿好衣服。待张青屏慢慢地走到田边,望着正在茁壮成长的庄稼,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

  

  竹菊爱怜地问:“青屏,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青屏吞吞吐吐地说:“哦,不,没,没什么,我刚才听到孩子一哭,想到了很多事情。”

  

  赵竹菊脸上的甜美渐渐恢复平静,急切地问:“什么事呀?家里的,还是外面的?”

  

  张青屏说:“不是家里,也不是外面,而是关于你的。”

  

  “我的?真的吗?你想了解什么,我会统统告诉你。现在我也想开了,身体都给你了,还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反正我们都这样了,你要知道,我是爱你的。”赵竹菊说着又扑到了青屏怀里。

  

  春日的掉枪河畔,一条被萋萋荒草覆盖的河堤,长龙似的盘绕在麦苗青青的原野,除了一朵朵开着黄花的蒲公英和坟地上突兀的石碑外,就是风中弥漫着浓郁泥土味的涩涩草香,空旷而充满生机的河岸边不见一个人影。张青屏的手搭在赵竹菊的肩头,她的眼睛迷醉地望着蓝天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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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嫁给他的?”他轻轻地问,不愿提起李泰然的名字。

  

  “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被他骗了。”她迷惘地说,“可能那时太年轻,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李泰然可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哦,谁跟他耍心眼,都玩不过他,何况你这个小姑娘。”

  

  “是的,一言难尽啊,从小家庭给我的阴影比较重,再加上他死磨硬缠,我就脑子一热跟了他。说实话,当时喜欢我的人很多,其中不乏那些长相出色的、学习优秀的同学,其中就有对我特别好的一个男生,现在河南政法学堂深造的赵芝庭,如果不是李泰然死皮赖脸纠缠不休,说不定我就跟赵芝庭一起去省城发展了。对于李泰然,我内心根本就不爱他,甚至还有点看不起他,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人。”她咬着嘴唇低低地说,泪珠却在眼里打转。

  

  听到赵芝庭的名字,张青屏心头像被一把钝器击了一下,马上想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事情:雨雪霏霏,青台寨门外,一匹枣红色的马,一位穿着黑马褂的老者,一件红色绣花半袖短衫,一件黑色绸裙,一封充满滚烫肺腑之言的书信……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曾经与那个叫赵芝庭的男人有一段纠缠不清的故事。沉默了片刻,他不解地问:“竹菊,你有文化,人长得又挺秀气,当初咋会嫁个这种人?他李泰然根本配不上你。”

  

  赵竹菊一脸戚容说:“知道不?我不爱他却还要嫁给他,主要是在利用他,我当初就是看他有钱能供应我读完大学,能为我母亲治病,能为家庭减少负担才和他交往的,最后出于某种感动吧,我就妥协了。唉,也许这就是命吧。”

  

  此刻,张青屏的心绪有点乱,赵竹菊再说“感动”的话,他都好像没反应了,只是机械地哦着,故作镇静地听她往下说。

  

  “那时,我还在上学,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家里父亲腿不好,母亲又长年有病,需要很多花销,谁能理解我的难处呢?无奈时,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谁能帮我读完学业,谁能治好我妈的病,我就嫁给谁。学校有好多男生和老师给我写信,明里暗里想接近我,甚至几个不同班级的男生为我争风吃醋还打架,我都没动心,因为他们谁都解决不了我的难处。包括那个对我很好后来考到河南政法学堂的赵芝庭。然而,造化弄人,命运却让我神使鬼差地遇到了李泰然。这个多情而家底厚实的男人,三天两头到学校找我,找不到我就在校门口等,他给看护校门的人说他是我男朋友,他还向别的师生打听我在学校的情况。有一次,一个老师要转任其他学校请吃饭,我回学校晚了,他竟然跑到学校当着很多人的面威胁人家,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如果谁敢对我有非分之想,小心出门挨揍。别人一看他这赖皮样子,慢慢地都没人再理我了。到毕业的时候,别的男女生都有一大群好朋友送行,我却一个没有,最后是满怀孤寂一个人静悄悄地离开校园的。出了校门后,我有一段时间嫌他烦,觉得不是一路人,不想理他,反正自己学也上完了,我也有能力在外边做事了,就故意躲着不见他。没想到,这家伙竟发疯一样四处找我,还跑到我们家找我父母质问,是不是看不起他李泰然,把我藏了起来了。如果我父母不说个所以然,他就坐在那里一天不走。我父母也不知道我到哪里了,说我的事他们不管,说我看上谁是谁,谁有本事娶到是谁的,他们当父母的没意见。李泰然最后在我家桌子上撂了一堆钱,气呼呼地走了。他耳朵真灵,不知听谁说我在《新中州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是一首小诗,他便找到报社,硬是通过编辑部的人联系到了我。你说奇怪不奇怪,好像我跑到哪里都跑不出他的手心,我真拿这种人没办法。结婚后,我才知道,几年他曾在京城酒楼买了个卖唱的女人,那女人跟他到青台镇没住几天就卷一大笔钱跑了,这事对他刺激很大,所以他把我看管很严,平时不准我跟任何男人接触,也不许我穿太时髦的衣服,不知道是他不自信呢,还是疑心重,我总觉得他的思想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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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张青屏边听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人经历这么复杂而坎坷,他要是早点遇到她就好了,如果早点遇见,也许她就不会受那么多的委屈了。

  

  “青屏,知道吗?你是我长这么大真正爱的一个男人,是你彻底改变了我。”赵竹菊越说越激动,眼里满是伤感,“那时候,我在窗台上摆了一小盆开着红花的仙人掌,提醒自己要像仙人掌一样,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也要尽情绽放。”

  

  张青屏止住眼泪,两手扶着赵竹菊的双肩,说:“竹菊,我知道了,我都全知道了,真的要早一点遇到你就不会这样了,不过老天爷还是有眼,让我在这里遇见了你,你说吧,以后让我怎么对你好?”

  

  赵竹菊在他怀里咬着嘴唇,静静地望着他好一阵子,嘤嘤而语:“你现在也不容易,我不求你给我什么,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对我真心,我也就知足了。”

  

  青屏动情地把她往怀里抱了抱,说:“竹菊,我真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如果能天天见到你那该多好哦。”

  

  赵竹菊睁大眼睛,笑着说:“放心吧,我是你的人,我又不会跑到哪儿去,以后你想见我就来见呗,记着多长个眼色就行,别让那老东西看见了。现在,社会复杂,人心难测,我们毕竟没有结婚,有些事还是要注意的。”

  

  “嗯,我明白你的心,竹菊,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你看,这小家伙又睡着了。”

  

  “呵呵,看见他睡着的样子我都会想起你,想你小时候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呀,想象力真丰富,难怪别人都叫你南师才女呢。赶快回吧,不然那老东西又四处找了。”

  

  “嗯,听你的,那我走了。你记着不要太累,干一会儿也早点回去。”赵竹菊红着眼睛,刚准备往回走,突然一摸口袋,想起了什么,忙又走到张青屏身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呃,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

  

  “什么好东西呀,神秘兮兮的,我看看。”张青屏看赵竹菊红着脸在口袋里摸索,便忍不住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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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前几天晚上睡不着,想你,就半夜起来写了首诗,十多年都没摸过笔了,没想到自从遇上你后还能写出像原来一样的文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刚好今儿个在这儿又遇见你了,就交给你吧,没事了好好读读,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特殊礼物哦。”赵竹菊把那张纸递给张青屏。

  

  张青屏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说:“都说女人是一本书,我看你赵竹菊就是一本诗集。”

  

  赵竹菊笑着说:“呵呵,你这个比喻太夸张了,我哪里是一本诗集,能成一首诗就不错了。”

  

  “可是,我读书少,识字不多,你给我念念吧。”张青屏打开看着纸上那细密隽秀的文字说。

  

  “诗不是读的,是要慢慢品才行。我只管写,可不负责给你读哦,你有时间慢慢品吧,那字字句句可都代表我的心哦。”

  

  “是哩,是哩,小时候读私塾时,就听那位私塾先生说过,诗言志,言为心声啊。”

  

  “那你以后想我了,就听听我的心声吧。”

  

  “这还用说,我要珍藏着,用一辈子去读你,读你的人,读你的心,直到读得不能再读了。”

  

  “嗯,青屏,这一辈子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男人,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我的心是你的。”赵竹菊说着便撒起娇来,嘴唇不由自主地呶起。

  

  张青屏小心地张嘴迎过去,慢慢地吮吸着,觉得今天这张小嘴格外柔润清香。虽然这会儿没有刚才那般狂热,只是咬着嘴儿舌头搅了一会儿,却是柔情万种。

  

  亲热了一会儿,二人突然分开,彼此用深情的眼神交流片刻,便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张青屏把手使劲地搓了几下,继续到地里干活。赵竹菊抱着孩子兴致勃勃地向家走去,嘴里哼着快活的童谣:“筛罗罗,打面面,问问小孩吃啥饭。吃油馍,打鸭蛋。哪里有,河里有,跟着鸭子只管走。鸭子放个突突屁,崩得小孩憋住气。鸭子跑到拐角河,把小孩拐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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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那天,在炳文学校教书的干爹刘东寅来田边散心,见正在卖力干活的张青屏便对他说:“青屏,你年纪轻轻,当长工可不是个长法呀,我有一把刀,你拿去用,每天购买些瓜卖,总比讨饭强些。”

  

  对于干爹的到来,张青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笑嘻嘻地接过他的刀,道完谢,干爹要走,张青屏突然想起赵竹菊送他的那首诗来,便随手从身上掏出来,让干爹给他念念。

  

  刘东寅也不避讳什么,高兴地接过那张纸,展开,先是眉开眼笑,接着眉头紧皱,最后哈哈大笑,眼望着青屏,手抖着纸片说:“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谁写给你的情书嘛。”

  

  “干爹什么意思,可不要乱开玩笑哦。像我这种无业游民谁能看得起我,我哪有恁好的命还有人给写情书?”张青屏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

  

  “好,好,就算这不是情书,但在我看来,这绝对是一首非常棒的情诗。”刘东寅用十分羡慕的眼光认真地审视着诗中的字句,惊喜盈满心头,嘴里一直自言自语:“不错,不错,真少见,这人的文字功底不简单,不简单。”

  

  张青屏看干爹赞不绝口,高兴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他想从干爹那里获得更多的解释,便急切地问:“干爹,你为啥说是一首不错的情诗?还望指教!”

  

  刘秀才顿了顿嗓子,说:“你听——

  

  我心随风扬,

  

  一梦白云上。

  

  生当作人杰,

  

  只愿此情长。

  

  爱恨终有时,

  

  张帆入大江。

  

  青山遏流云,

  

  屏语竹菊藏。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写的,才情很高哦。”

  

  等到干爹一字一句地读完,张青屏一下子激动起来,尤其听到“竹菊”两个字,眼前一亮,顿时闪现出赵竹菊的影子来。他带着急切而喜悦的心情让干爹解释每一句诗的意思,刘东寅却不说了,沉思片刻,打趣道:“天机不可泄露,好诗需要慢慢用心品。”

  

  张青屏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干爹的话,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别人送你诗,我老汉就只有本事送你一把刀了,希望你能有钢用到刃上,握紧刀把,开辟出自己的人生出路。好了,你好好琢磨吧,我先走了。”刘东寅说着起身告辞。

  

  “谢谢干爹,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张青屏把干爹送到门外,目送他远去。

  

  回到屋里,他一手掂量着那把明晃晃的刀,一手拿着那首诗再细细默念一遍,念着念着突然感觉眼前一亮,好像发现什么秘诀一样,差点惊叫起来,那不是一首好美的“藏头诗”吗?你看把这首诗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我一生只爱张青屏”,天呐,这个女人太了不起了,也太有心计了,她是爱我的,她的爱,点点滴滴都在她的笔下,在那意味深长的诗情画意中。赵竹菊,我爱你!赵竹菊,你是我的,我的!

  

  那一晚,张青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停地叫着:多好的女人啊,赵竹菊,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奋斗,好好活着,为了你这首诗,为了你说的话,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儿,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配得上娶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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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说着说着,便酣然入梦。

  

  第二天,张青屏便早早起来找李泰然结了工钱,干起了卖瓜营生。

  

  卖了一季瓜,挣了些钱,张青屏很高兴,买些礼品,谢了刘秀才。

  

  从此,青屏就住在镇上一边卖瓜一边附带着做点别的小生意。遇到问题,特别是生意上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去请教刘秀才。他成了张青屏住处的常客,走得十分频繁,两人的情谊也与日俱增。

  

  在张青屏看来,这刘东寅不仅是他的长辈、贵人,更是他的良师、益友。

  

  干爹刘东寅曾不止一次地当着他的面感叹道:“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然后又加一句:“你这么聪明,若再有点学问就好了。”

  

  青屏不懂干爹的“感叹”,总是情不自禁地问:“干爹,您刚说的上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啥是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

  

  刘东寅捋着几根花白的胡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年已八岁的儿童,如果不进学从师,那是父亲的罪过。”

  

  哦,张青屏听着干爹语重心长的回答,眼里噙满委屈和感动的泪花。每每这时,他都想跪下来,给这位老秀才说:“师父,你就教我学点知识吧。”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跪不下来。

  

  他继续问:“干爹,那为啥把老师称为师父呢?一个师父是父亲的父,一个师傅是姓傅的傅,这两个称呼有啥不一样呢?”

  

  “这两个词语都是古时对老师的通称。说来话长,‘师傅’一词原本是太师、太傅、少师、少傅等官职的合称,因为这些职位负责教习太子,所以师傅也成为老师的代称。”刘秀才说。

  

  张青屏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教书的‘师傅’与庙里和尚、道士的‘师父’有啥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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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秀才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师傅本是用来称呼工、商、戏剧、书画、医术等行业中传授技艺的人,秦汉以后‘师傅’由泛指从事教学工作的老师,演变为专指帝王的老师,成为太师和太傅的合称,这时的师傅,是和‘宫廷’‘东宫’‘储君’、‘太子’‘皇子’等字眼联系在一起的。从南宋开始,‘师傅’的所指逐渐下移,平民百姓的教师也可以称作师傅。在我们佛教内,出家的法师们作为僧宝,是我们皈依受戒的见证人,同样也是帮助和教导我们走向解脱的导师,从这点上来说,同一般的教授技术的师傅们还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在与出家师父们相处的时候,虽然大多数师父都不会太在意这些细节,但是作为一个虔诚的居士,对出家僧众们称呼一声‘师父’更为妥当些。”

  

  张青屏点点头哦了一声,便接着说道:“人们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我以后就称你‘师父’吧。”

  

  刘东寅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两个随便称呼,你没听人说,南京到北京,师傅来尊称吗?”

  

  “干爹,那你以后就是俺师父,请受学生一拜!”张青屏说着便双腿一屈往地上跪下。

  

  刘东寅忙双手扶起说:“使不得,使不得,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师父就好,我们不搞形式主义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教书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大字本》来,让张青屏没事了多读点书。

  

  刘东寅喜欢饮酒,但不愿独自空饮,更不愿借酒消愁,他喜欢有人陪着喝,那样才能喝出气氛,喝出水平,所以没事了就教青屏猜枚划拳,把徒弟教会了他以后就不会“对酒成三人”了。青屏脑子活,学酒令也很快,两个人平时只要谈完事,兴致一来,就要头对头聚到一块,吆三喝五,伸指头、握拳热闹一番。

  

  有一次,刘东寅替人写完结婚对联,别人送他一壶酒,他就找到青屏,两个人在屋里做个油爆花生米和凉调萝卜丝,便开始划起拳来。猜一枚,刘秀才一拍大腿:“该死,我输了。”然后就端起酒杯喝一杯。

  

  再猜,刘秀才又一拍大腿:“该死,我又输了。”然后端起酒杯再喝一杯。

  

  每猜一枚,刘秀才总是这样,眼看一壶酒快完了,张青屏才醒过神来,于是也一拍大腿:“干爹,你叫我也死一回吧。”

  

  冬季的一个下午,外面大雪纷纷扬扬,两个人喝完酒在屋里边烤火边闲聊,张青屏突然想起了人们常说的“狼狈为奸”这个成语,便让干爹给他解释一下什么意思。

  

  刘秀才一听,捋着几根灰白的山羊胡呵呵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小子才学几个字就知道动脑筋了,便眯缝着眼,抑扬顿挫地说:“狼嘛,这家伙的前腿长后腿短;狈嘛,这家伙的前腿短后腿长。自从那次狼骑在狈的脖子上成功地把人家的羊叼走之后,双方就成了臭味相投的患难之交。狼狈为奸合作叼了一段山羊之后,感觉小打小闹不过瘾,狼便使出美人计、金钱计等浑身解数,混入小狼庄的管理层——当上了财务主管,狼当上小狼庄的财务主管之后,深知自己的浅薄能力和缺陷,于是又想方设法把狈也弄进了小狼庄的管理中层——做上了后勤总务。如此这般,狼和狈又如鱼得水起来。狼和狈千方百计地把整个小狼庄的能赚钱的事都拦在自己的手下,不管是上边拨的赈灾款还是吃喝招待,不管是公务用品还是社会善款等,全由狼一个说了算,然后安排狈出面去办,最后再由狼逐一核算。从此狼迎来送往礼,甚至吃喝嫖赌等都由狈以公事名义一手操办;狈请客送,甚至包养小老婆等都由狼以公事名义一手审批。每有民众对狼提出异议,狈便大义凛然地为狼辩护;每有民众对狈提出异议,狼也大义凛然地为狈辩护,从此狼狈为奸又制造不少惊天动地的奇闻。”

  

  刘秀才说得滔滔不绝,张青屏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真是志趣相投,在润物细无声的交流中,俨然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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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青屏怕干爹说多了口渴,便为他倒碗开水,刘秀才端起碗咂了一口,继续发表他的高谈阔论:“交朋友交的是个‘义’字,有情无义、酒肉玩乐的交往不是真正的友谊,狼狈为奸、结党营私更是对‘朋友’二字最大的亵渎。孔子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正直、诚信、见闻广博,这是益友的三种元素,内心奸邪、阿谀奉承、甜言蜜语,这是损友的三种形态。结交益友,对自身的人格、品行、事业成功都会有帮助,误交损友,只会让自己滑落罪恶的深渊。”

  

  张青屏越听越入迷,没想到平时这个面目严肃的老先生肚里藏着这么多的学问,简直是“学富五车”啊。

  

  刘秀才见他的话引起了这个小伙子的极大兴趣,便也精神振奋起来,直说得满口白沫:你的思想境界,决定了你的高度;文化底蕴和内涵,决定了你的厚度。做人容易,做个有高度有厚度的人,却很难。但,读书,是一个提升你高度和厚度的方法之一。”

  

  张青屏听干爹这么一说,顿时茅塞顿开,眉开眼笑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你小子不要骄傲,才读几天书就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还十年书呢,你要能坚持读一年,以后我就喊你师父。”刘秀才故意激将他。

  

  “儿子不敢口出狂言,在干爹面前,你永远是俺师父,刚才说话鲁莽,请师父见谅,见谅,儿子献丑啦。”张青屏双手作揖说。

  

  “你有这自知之明就好。”刘秀才收敛笑容,很正经地说,“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在于智商有多高,情商有多厉害,而在于你的眼界和格局。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你的格局,决定你的前途。”。

  

  “对了,干爹,我问问你,咱镇上是不是也有很多狼狈为奸的事情?”张青屏接着刚才的话茬说。

  

  刘秀才略一思索,用手捋捋胡子说:“那当然,这还用说吗?譬如,李泰然和张世信,还有贾瞎子和郭天宝……算了,不说了,说起这些家伙干的‘好事’,我都想揍他们。”

  

  “为啥呀,他们得罪过你吗?”张青屏问。

  

  “不为啥,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他们的德性。哎,你这家伙是不是今晚酒喝多了,咋问这么多不沾边的事?”

  

  “没喝多,没喝多,多乎哉,不多也。”张青屏嘴里嘟囔着,眼却迷离起来。

  

  等刘秀才哈哈笑着扭过头,张青屏竟身子往墙上一歪,打起了呼噜。

  

  一脸怅然的刘东寅叹了口气,摇摇头,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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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九年,青台镇青年学生积极举行“五四”爱国运动一周年纪念活动,掀起势如潮涌的革命浪潮,虽然遭到南阳镇守使李治云、青台镇镇长李安然的联合镇压,但是爱国主义思想迅速在全镇广泛传播。青台商会要求商号停止购销日货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反响。炳文学校、全镇学生联合会、教育会、商会等学校或团体冒雨集会游行,散发传单,并致信青台镇公所、南阳镇守使署要求保我疆土。

  

  学生一放寒假,刘东寅来了,一件黑色的带襟棉袄裹着他那单薄瘦小的身子。他轻轻地走到张青屏门口说:“放假这几天没出门,在家闷了两天,又出了一篇文章。”然后习惯性地背着手,目视前方:“很可能引起不小的轰动。”

  

  继而,刘东寅细长而略浮肿的眼一眯,把张青屏逗笑了:“呀!快过年啦你又来吹牛了,谁不知道我干爹能吹又能写?”

  

  张青屏忙着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吹牛?”刘东寅瞪起了眼睛,“你这个青屏!”

  

  张青屏一怔,感觉面前这个老头有点像鲁迅笔下的柔石,额头明亮,睁着晶晶的眼,像个稚气未消的孩子。

  

  刘秀才这次来是特意给青屏推荐一个人,让他以后把这个人当成重点客户来培养。

  

  这个人叫夏遇春,家住青台镇北寨门里,房子几岀几进,祖上是浙江杭州有名的“锦货铺”,在太平天国时为躲避南方战乱而迁居青台,以经营绫罗绸缎为生,店铺在寨西门内回龙寺北侧。可偏偏财旺人不旺,到此时,家里只剩一个老秀才夏遇春了。他自幼喜欢绘画,母亲到青台不久就病故了,此后他一边给做生意的父亲当帮手,一边写字绘画。其书法瘦硬遒劲,独具风格;其工笔山水、楼阁界画、人物画融贯中西,自成一家。主要作品有《登天楼揽月图》《青台避暑图》《掉枪河夜宴图》,人物画《金花公主》《岳飞抗金》及长卷画《李愬雪夜过青台》《昆阳大战》《宛东八艳》等。代表作《青台旧梦图》,是他凭儿时记忆所绘的一卷“豫南康乾风情录”。有人认为,其历史和艺术价值堪比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画面展示的是清代繁盛时期的青台古镇,掉墙河畔,中秋之夜,河埠、市集、人物、桥船的写实全景式的画面,超越时空的生活场景。在构图上取北宋全景式大山大水的布局特征,视野开阔清旷,境界宏大,疏密对比强烈,被誉为惊世之作,数百年所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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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父亲做生意没出多大成绩,但其书画技艺却非一般人能比。刘东寅在童年时到他画室嬉闹,夏秀才为了静心作画,接过他手中的折扇,随意画了几笔,便成花鸟虫鱼,煞是好看。当他喜不自胜地接过折扇跑到街上,早被街坊书画爱好者看上,当他们得知是夏秀才手迹,愿拿大于几倍折扇的价格将折扇买走。

  

  每逢新春佳节,青台镇南北主街的店铺对联、门画,均出自夏秀才之手。为防被揭走,都是在初一五更时分才让人粘贴,并看守到天亮。待拜年的人都来了,贴画人才敢离去。

  

  他平时不仅做生意讲究诚信,而且绘画态度严谨。在其父的严格培育下,为人忠厚正直,饱读经史,善待乡邻亲友,颇受街坊拥戴,大家多次推荐他在镇上为官主事,使他不得不长期外出隐居赊镇、开封数年之久,后因其父去世,回青台镇治丧时,被南阳镇守使吴庆桐盛情款待,亲自为其铺床展被,再三耐心劝说他能在青台镇主政,他无奈答道:“遇春无能,承蒙镇守大人抬爱,但家父有遗训,不许为官为臣。今受重托,实在难以违逆。敝人惟求者有二,以使忠孝两全,其一回青台谋政不命职衔,仅出面议事;其二不收分文薪俸,义务效劳街坊。”吴庆桐听了,当场拍案称道。

  

  夏秀才晚年孤苦无依,年过七旬的他一边绘画不辍,一边坚持每天早上到西寨门外拦那些上街卖布匹的农民,低价买到手,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抱到染坊,染好后通过“锦货铺”高价卖出,赚取差价,自己养活自己。年过七旬的老人,且不说体力如何,光繁杂的卖布账就不好算,况且他也不请人帮忙,街民们都很敬佩。

  

  老秀才已到古稀之年,瘦高身材,腰背挺直。脸上全是皱纹,里面镶满岁月风尘,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颏下唇上三绺清须下垂,疏疏朗朗,三五寸长光景。尽管牙都快掉完了,却很爱吃瓜,张青屏也常常挑好瓜送给他。

  

  他吃瓜的样子很可爱,把没牙的嘴对着沙红的瓜瓤一噘,腮帮子立刻像个呱呱叫的蛤蟆,一鼓一鼓,接着浓甜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

  

  老人吃相很滑稽,但张青屏看到眼里甜在心里,把他当成亲爷一般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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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很爱见青屏,看青屏的切瓜刀又钝又旧,便对他说:“小伙子呀,说起你是个卖瓜的,连个利刀都没有,我给你把刀吧。”说着,老人从屋里拿出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子。

  

  张青屏一看这把刀明光闪闪,刀尖锋利,刀背镶金,刀把镌刻兽头花纹,有点爱不释手。

  

  “这把刀我们用了几辈人了,我一个孤老汉已用不上它了,你就拿着使吧。”夏秀才说,“不过,这把刀,只能你用,可不能转给别人。”

  

  张青屏一看就知道是把不错的刀,二话没说就接住了。他谢过老人,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过了瓜季,没事可干,张青屏忧心起来。

  

  一天,青屏正在屋子里吸闷烟,干爹刘东寅趿拉趿拉来到门口,对青屏说:“青屏啊,卖瓜是个冷热活,只能干一季,你开饭馆吧。”

  

  青屏说:“干爹,你不是开玩笑吗?我一没房子,二没资金,开什么饭馆呀。”

  

  干爹说:“我刘东寅在镇上人缘还算不错,房子,我能给你找,资金嘛,你兑上卖瓜钱,我再给你筹点,咱俩合伙干,不信干不成。”

  

  青屏充满信心地接受了。

  

  过了几天,饭馆粉刷一新,开张营业了,门口招牌旗上“青花饭馆”几个大字迎风招展。青屏先是置备几桌酒席,酬谢干爹和左邻右舍,然后,认认真真开始做生意。

  

  他的饭馆,老不欺,少不哄,价钱公道,保质保量,不久便在青台街站稳了脚步。

  

  青屏的青花饭馆也设在西寨门里的回龙寺旁,门前是横穿青台镇东西的交通要道,房后不远是香火兴盛的回龙寺,房前是夏秀才的锦货铺,左边是远近有名的诚善堂,右边是人才济济的炳文学校,地理位置明显优越于处于北寨门旁的豪爽客栈。豪爽客栈有的菜品,青花饭馆里都有;豪爽客栈没有的菜品,青花饭馆里也有。虽然豪爽客栈有美女服务员,也有那上不了台面的“花酒”,但正经吃饭的人还是愿意到青花饭馆来。青花饭馆的饭菜不仅色味俱佳,而且给的份量大,可以说物美价廉。哪怕人们多走几步,也要到这里来。常言道,车多碍路。镇上就那么多人,突然又冒出一个饭馆,这使豪爽客栈的生意冷清了许多。

  

  张世信不愿意了,心想饭店是自己先开,你张青屏又开,这不是明摆着抢我的生意吗?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你张青屏开不下去。恰在这时,有人向他出主意,说张青屏卖假酒,饭菜不卫生,人们知道后,肯定不会再到青花饭馆来消费了。

  

  张世信依计而行,随即找几个小混混放出话,说青花饭馆卖的酒是从外边买的劣质酒,根本不是纯粮酿造,而且做饭的人上完厕所也不洗手,甚至把鼻涕滴到了锅里。还有洗菜的人经常没把菜清洗干净,有顾客还在炒青菜中吃到了蚯蚓。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些糗事,谁也不愿再去张青屏的青花饭馆吃饭了。

  

  张青屏突然发现自己的饭馆生意冷清了,顿感蹊跷,便一条一条地找原因,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也没找出个缘由来。正当他无计可施时,有人对他说,是张世信让人散布谣言,说你给客人卖假酒,饭菜不卫生。张青屏不信。那人又说,同行是冤家,你想过没有,你抢了张世信的生意,他能袖手旁观不整你吗?只有把你整垮了,他才有钱可赚。张青屏一听有道理,就暗自打探,通过一番摸排,终于找出原因,此事确是张世信所为。张青屏非常气愤,蹲在屋角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思忖半天,准备找张世信说理。他呼地站起来,却被肩上的一只大手按住了,他抬头一看是干爹刘东寅,便满腹委屈说:“这种做法太小人了,有能耐明着来,别使那下三滥手段,大丈夫不做暗事,他张世信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狗改不了吃屎,这样背地里耍阴招,不要脸之极,真是欺人太甚,我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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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咽不下也要咽,你也不看看现在啥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能忍则忍啊,就别惹事了,张世信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那是为了金钱、地位不择手段的小人。你一个毛头小伙,吃的盐还没人家流的汗多,咋能是这老家伙的对手?俗话说,好男不给女斗,君子不给小人斗,你心里明白咋回事儿就行,何必非要争个输赢呢?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么?记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干爹刘东寅极力劝阻并安慰他,帮他出主意想办法。

  

  “他张世信开他的店,我开我的店,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为啥他心恁毒呢?”张青屏眼里浸着一团潮湿,朝干爹倔强地点了点头,但心里翻江倒海还是一万个不服气,发誓要和张世信斗到底。他思来想去,决定破釜沉舟把自己店里的饭菜价格降一些,以此拉回顾客。庄稼人挣钱不容易,把钱看得真,能省一点是一点。客人们像商量好似的,得到青花饭馆“优惠大酬宾”的消息便蜂涌而至,张世信的生意又不好了。

  

  张世信知道事情原委后,心里狠狠地说,老子豁出去了,哪怕一个钱也不挣,就算赔钱关门,也要和你张青屏比比到底谁厉害,想给老子耍手段,老子啥人没见过,奉陪到底,咱就来个鱼死网破吧。于是,张世信也把豪爽客栈的饭菜价格降了下来,而且对外宣称喝酒不要钱。人们一看去豪爽客栈比去青花饭馆吃饭更实惠,便笑逐颜开一窝蜂地涌向豪爽客栈。

  

  你降价我也降价,这样降来降去,双方都赔了不少钱,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都关了门。

  

  李泰然看张世信和张青屏的饭店都收了摊子,马上腾出南大街上的门面房,开了一个“好运来酒楼”,不但经营各种地方风味小吃,而且还在二楼开了十几间装修一新的客房供人住宿休闲。阔气的门口,醒目地挂着“顾客至上,诚信经营”的牌子,吸引来往路人驻足观看。由于李泰然经营有方,好运来酒楼生意兴隆,且规模越来越大,没人敢和他竞争了。

  

  月底盘点时,李泰然美美赚了一把。为犒劳丈夫,赵竹菊特意吩咐内厨吵了四个菜,两热两凉,荤素搭配,并特意温了一壶自酿的纯粮苞谷酒。几杯小酒下肚,李泰然醉眼迷朦地问赵竹菊,你知道张世信和张青屏的饭店咋开不下去了?赵竹菊说,不知道。李泰然满脸油光,眨巴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说,这事呀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门谁都不能说,这可是商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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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说嘛,啥商业秘密?”坐在他面前的赵竹菊有点等不及了,着急地催问他。

  

  李泰然看这女人迫不及待的样子,觉得真可爱,越觉得可爱越想逗她,便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地吁了一下,然后一脸神秘地朝门口望望,才小声说:“知道吗?这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说着,自己先得意地笑起来。

  

  赵竹菊眼巴巴地望着他,看他那眉间、那眼角、那嘴边、那鼻尖、那下巴,甚至下巴上那翘起的一撮黑黄胡子都飘浮着诡秘的笑。这是一脸坏笑,还是一脸憨笑?她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她跟了李泰然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舒畅而神采奕奕地笑过。男人啊男人,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动物,轻易不笑的男人,平时伪装得那么严肃而深不可测,真正笑起来却跟个女人似的。赵竹菊看他这样子,突然也被感染得想笑起来,她使劲地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此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想笑,又笑什么,总之她心里就是隐隐约约有一种异样的冲动,想笑,笑天下可笑之人,笑天下可笑之事?可是,谁是可笑之人,何为可笑之事呢?她实在憋不住了,于是跟着李泰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温着酒说:“看你这模样儿,没喝多吧?”

  

  “看你说的,我咋能喝多呢?你也太小看我李泰然的酒量了,不,应该是肚量……还有胆量。别人是心情烦时喝酒,借酒消愁,我呢,跟别人不一样,心情越好越想喝酒,来,媳妇,我也敬你一杯,今儿个我李泰然就是心里痛快呀,那真是说不出的痛快!”李泰然边眉飞色舞地吃喝,边滔滔不绝地向赵竹菊炫耀他的能耐,急得赵竹菊眼睛直冒烟。

  

  “说嘛,快点说嘛,啥是渔人得利?急死人了。”

  

  “知道吗?我趁张世信和张青屏爷孙俩为抢生意闹得不可开交时,在他们中间插了一扛子一一我先派人找张世信说张青屏抢了他的生意,又找到张青屏,说张世信散布他卖假酒、饭菜不卫生的谣言,使两人产生矛盾,互相残杀,最后双双都只好关门,让咱捡了个便宜,你说这不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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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赵竹菊听到这里,已经灌到喉咙里的酒差点呕出来,她感到胃里一阵发烧,眼前一晃,一阵眩晕袭上心头,便忙把酒杯往桌上一撂,用手捂着胸口,鼻子里喷着火辣辣的酒气说:“不喝了,不喝了,你自己喝吧,我头晕得不行。”说罢,便起身进了卧室。

  

  “竹菊,你怎么了?”李泰然瞪着一双醉眼,望着赵竹菊的背影想去扶她,可猛一站起,顿觉眼前一片漆黑,差点栽倒,他用手按着黏糊糊的桌面,嘴里喃喃地说:“今儿个这酒劲儿咋这么大呢?平时可不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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